第 87 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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殿內彌漫着安神香的清淺氣息,燭火在紗罩後靜靜燃着,将相擁兩人的影子投在床帳上,微微搖曳。
蕭黎的手臂環着晉棠,掌心貼在他依舊平坦的小腹上,許久未曾移開。
晉棠靠在蕭黎懷裏,最初的震驚與狂喜漸漸沉澱,化作心底一片溫軟熨帖的暖流,感受着蕭黎懷抱的溫度,感受着那只大手珍而重之的撫觸,唇角不自覺地向上彎起。
“王叔。”晉棠輕聲開口,打破了這靜谧的相擁。
蕭黎立刻低下頭,目光落在晉棠臉上:“嗯?可是哪裏不适?”
晉棠搖搖頭,握住蕭黎覆在他腹間的手:“沒有不适,就是覺得好奇妙。”
他望向蕭黎深邃的眼眸:“這裏,真的有了我們的孩子。”
“是。”蕭黎喉結滾動,聲音低沉而篤定,“我們的孩子。”
蕭黎低頭在晉棠額間印下一個輕如羽翼的吻,随後是鼻尖,最後停留在唇上,溫柔厮磨,不帶情欲。
“阿棠,謝謝你。”蕭黎的聲音有些啞。
晉棠伸手捧住蕭黎的臉,主動加深了這個吻。
唇齒相依,氣息交融,所有的愛意與承諾,盡在不言中。
良久,兩人才稍稍分開。
晉棠想起方才那股劇烈的惡心,皺了皺鼻子:“只是這害喜的滋味,可真不好受,那羊肉暖鍋,朕之前明明很喜歡吃的。”
蕭黎立刻道:“往後那些腥膻油膩之物都讓禦膳房撤了,沈禦醫說了,飲食要清淡可口,少食多餐。”
說着蕭黎眉頭又鎖起來,“你方才吐得那樣厲害,現在胃裏可還難受?想不想吃點什麽?喝點溫水?還是讓禦膳房現做些清淡的粥點來?”
這一連串的問題,問得晉棠哭笑不得。
“你別這麽緊張,沈禦醫不是說了嗎,孕早期惡心嘔吐是常事,我現在好多了,就是有點累。”
“累?”蕭黎立刻緊張起來,手臂又收緊了些,“那快躺下歇着,今日的奏折都處理完了,沒什麽要緊事,你好好睡一覺。”
說着蕭黎便要扶着晉棠躺下。
晉棠任由蕭黎擺布,躺下後卻拉着他的手不放:“王叔陪我。”
“好。”蕭黎和衣在他身側躺下,将晉棠攬入懷中,拉過錦被仔細蓋好,“睡吧,我在這兒守着。”
晉棠确實有些倦了,懷孕初期的身體反應加上情緒起伏,讓他很快便在蕭黎溫暖安穩的懷抱中沉沉睡去。
蕭黎卻沒有睡。
他睜着眼睛,在昏黃的光線裏凝視着晉棠安寧的睡顏,目光流連在那尚未顯懷的腰腹間。
他的阿棠,懷着他的孩子。
……
翌日清晨,晉棠醒來時蕭黎已不在身側。
他剛動了動想坐起,殿門便被推開,蕭黎端着溫水走進來。
“醒了?”蕭黎快步上前,将水杯放在床邊小幾上,伸手扶他,“慢點起,可覺得頭暈?”
晉棠被蕭黎這般小心翼翼的模樣逗樂了:“我只是懷個孕,又不是瓷娃娃,哪裏就這般嬌弱了?”
蕭黎卻不理會晉棠的調侃,仔細扶他坐穩,又試了試水溫,才将杯子遞到他唇邊:“先喝點溫水潤潤喉。”
晉棠就着蕭黎的手喝了半杯,剛放下杯子,蕭黎已将擰好的溫熱棉帕遞到他手上。
洗漱完畢,更衣時蕭黎更是事必躬親。
他拒絕了宮人上前,親自為晉棠挑選衣物,選了最柔軟舒适的常服,裏三層外三層地仔細穿好,系帶時力道輕柔,生怕勒着。
穿鞋時蕭黎單膝跪地,握住晉棠的腳踝為他套上襪履。
晉棠垂眸看着蕭黎專注的側臉,心中柔軟,卻也覺得有些過了。
“王叔,這些事讓宮人做便是。”
蕭黎認真道:“旁人伺候,我不放心。”
用早膳時這種緊張達到了頂峰。
禦膳房送來的早膳格外清淡精致,都是沈濟仁看過單子後點頭的。
蕭黎親自為晉棠布菜,每樣都要先試過溫度,确認不燙不涼,才放到晉棠面前的小碟裏。
晉棠剛拿起勺子,想自己喝口粥,蕭黎便伸手接過:“我來。”
他舀起一勺粥,仔細吹涼,才遞到晉棠唇邊。
晉棠:“……”
看着蕭黎眼中的緊張與關切,晉棠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,乖乖張口吃下。
一頓早膳晉棠沒自己動過手,全是蕭黎一勺一筷喂完的。
飯後蕭黎又立刻遞上溫熱的安胎藥。
那藥汁看着黑乎乎的,聞着便覺苦澀,晉棠皺了皺眉,但還是接過來準備一口悶了。
蕭黎從袖中取出一個油紙包,裏面是幾顆晶瑩的蜜漬梅子。
“沈禦醫說這藥有些苦,怕你喝了反胃,讓我備些蜜餞。”
晉棠看着那梅子,再看看蕭黎眼底的殷切,心頭那點因被過度照顧而産生的無奈,徹底化作了酸軟的甜蜜。
他喝了藥,含了一顆梅子在口中,清甜的滋味沖淡了苦澀。
“王叔,朕真的沒事。”晉棠握住蕭黎的手,“你這樣緊張,反倒讓朕也跟着緊張了,沈禦醫不是說了嗎?心情愉悅最重要。”
蕭黎反手握緊晉棠,聲音緊繃:“我知道,可我控制不住。”
接下來的日子,蕭黎将這種“控制不住”的緊張貫徹到了極致。
晉棠在殿內走動,蕭黎必定緊随在側,手臂虛虛環在他身側,仿佛随時準備扶住他。
晉棠想看看奏折,蕭黎便立刻将文書都搬到他面前,自己在一旁陪着,晉棠看多久,他便陪多久,時不時問一句“累不累”“眼睛酸不酸”。
晉棠不過是打了個小小的噴嚏,蕭黎的臉色便瞬間變了,立刻宣沈濟仁來診脈,确認無事才稍稍放心。
最讓晉棠哭笑不得的是,蕭黎開始将他抱來抱去。
從寝殿到暖閣,不過幾步路的距離,蕭黎也時常直接将晉棠打橫抱起,穩穩地走過去,再小心翼翼地放下。
起初晉棠還覺得新鮮,由着他去,次數多了,便有些無奈。
“王叔,朕能自己走。”晉棠被蕭黎抱在懷裏,看着廊下宮人迅速低頭避讓的動作,臉頰微熱。
“地上涼。”蕭黎理由充分,步伐穩健,“殿內雖有地龍,但石板路到底寒了些。”
“朕穿着厚底靴呢。”
“那也不行。”蕭黎低頭看他,目光深沉,“阿棠,你現在身子重,凡事都要小心。”
晉棠:“……”這才一個多月,哪裏就身子重了?
然而蕭黎在這件事上異常固執。
他甚至開始規劃晉棠每日的活動範圍,除了必要的上朝和處理政務,其餘時間恨不得将晉棠拘在鋪着厚厚絨毯的暖榻上。
晉棠覺得自己快要被蕭黎寵成廢人了。
他并非不享受這份無微不至的呵護,可蕭黎這般如臨大敵的緊張,連帶着他也開始疑神疑鬼,總覺得哪兒哪兒都不對勁。
這樣下去不行。
晉棠決定搬救兵。
這日沈濟仁照例來請平安脈。
診脈過後,沈濟仁撚須笑道:“陛下脈象平穩有力,龍胎安好,陛下只需保持心境開闊,飲食得當,便無大礙。”
晉棠看了一眼身旁緊繃着臉的蕭黎,對沈濟仁道:“沈禦醫,朕的身子朕自己有數,只是王叔他……”
他嘆了口氣:“自打知道朕有孕,他便緊張得不行,恨不得朕整日躺着不動,連路都不讓朕自己走,沈禦醫,你且與他說說,這般緊張,于養胎可有益處?”
沈濟仁聞言看向蕭黎。
只見這位平日冷峻威嚴的玄王殿下,此刻眉眼間滿是焦慮。
沈濟仁心中了然,也頗覺感慨。
他清了清嗓子,對蕭黎正色道:“殿下關心陛下龍體,關愛皇嗣之心,老臣明白,只是這養胎之道,貴在自然平和,過猶不及啊。”
蕭黎:“此言何意?”
“殿下。”沈濟仁緩聲道,“婦人懷孕,雖需謹慎,卻也不必終日卧床,戰戰兢兢,适當走動,呼吸新鮮氣息,曬曬暖陽,反有利于氣血流通和胎兒生長,陛下如今胎象穩固,龍體康健,日常起居如常即可,無需過度拘束。”
沈濟仁語重心長道:“再者,這腹中胎兒雖未成形,卻已能感知母體情緒,陛下心境開闊愉悅,胎兒便安寧,陛下若因過度緊張而心生煩悶焦慮,反而不利于胎兒成長,殿下這般小心翼翼,陛下看在眼中,豈能不覺壓力?長此以往,恐于安胎無益啊。”
這話醍醐灌頂。
蕭黎看向晉棠,見晉棠正無奈又帶着幾分依賴地望着他,那眼神裏确有幾分被過度保護困擾的痕跡。
是啊,他只顧着自己緊張,生怕晉棠和孩子有絲毫閃失,卻忘了阿棠的感受。
他的緊張,他的過度保護,無形中成了阿棠的負擔。
“沈禦醫所言極是。”蕭黎深吸一口氣,強迫自己冷靜下來,“是本王關心則亂了。”
沈濟仁捋須點頭:“殿下能明白便好,只需如常照料,注意飲食起居,避免勞累和劇烈動作,讓陛下保持心情舒暢,便是最好的安胎之法。”
送走沈濟仁,蕭黎回到暖榻邊,在晉棠身旁坐下。
他沉默了片刻,伸手握住晉棠的手,低聲道:“阿棠,是我不好,這些日子,讓你受累了。”
晉棠搖搖頭,靠進蕭黎懷裏:“我知道你是擔心我和孩子,你真的不用這麽緊張,沈禦醫不是說了嗎?我身體好得很,孩子也好好的,我們就像以前一樣好不好?你該忙便去忙,我若累了,自己知道歇着。”
蕭黎将下巴輕輕抵在晉棠發頂,感受着懷中溫軟的軀體,那顆因恐懼而一直高懸的心,緩緩落回實處。
“好。”他啞聲應道,“聽你的。”
從那日後,蕭黎果然收斂了許多。
他不再事事親力親為到令人窒息的地步,允許宮人近身伺候晉棠起居,也不再對晉棠的日常走動過于乾涉。
只是有些習慣已然根深蒂固。
比如夜裏就寝,蕭黎總會将晉棠圈在懷中,手掌下意識地覆在那依舊平坦的小腹上。
再比如晉棠稍有不适,哪怕只是輕輕蹙眉,也會立刻察覺,詢問關切。
但蕭黎學會了控制自己的情緒,盡量不在晉棠面前流露出過分的緊張。
晉棠是真拿蕭黎沒辦法,只能讓蕭黎自己調理。
很快春闱放榜,貢士的名單出來了,緊接着便是殿試,晉棠是要親臨的。
三月十五,殿試之日。
“阿棠,該起了。”蕭黎的聲音在晉棠耳邊響起。
晉棠困倦地往蕭黎懷裏縮了縮,眼睛都懶得睜開,含糊道:“唔……再睡會兒。”
蕭黎低笑,吻了吻晉棠的鬓角:“今日殿試,陛下可是主考官,遲了可不好。”
話雖如此,蕭黎卻将人更暖地擁在懷裏,手掌在晉棠後背輕輕撫拍,讓他慢慢清醒。
晉棠賴了片刻,終究還是惦記着正事,慢吞吞地睜開眼。
他嘆了口氣,任命地坐起身。
自打懷孕後他越發貪睡,早起成了每日最大的挑戰。
蕭黎早已起身,此刻端了溫水來,伺候他洗漱。
晉棠像沒骨頭似的,軟軟地靠在蕭黎身上,由着他用溫熱的棉帕給自己擦臉,又就着他的手漱了口。
更衣時,晉棠連手臂都懶得擡,只微微張開,讓蕭黎替他穿上繁複的朝服。
蕭黎動作熟稔利落,很快便将晉棠收拾妥當。
“我的陛下,真好看。”蕭黎低聲道。
晉棠從鏡中回望他,唇角彎起:“我的王叔,也好看。”
兩人相視一笑,攜手走出寝殿。
太極殿今日布置與往日不同。
禦階之下,整齊地擺放着數十張書案,筆墨紙硯一應俱全,那是為通過會試的貢士們準備的。
殿試只考策論一道,由皇帝親自出題,貢士們當場作答,考驗的是真才實學和治國安邦的見解。
晉棠與蕭黎在禦座上坐下。
不多時,禮部官員引着新科貢士們魚貫入殿。
這些貢士大多是年輕人,個個身着襕衫,神色或激動、或緊張、或故作鎮定,在禮官的指引下,向禦座行三跪九叩大禮,然後依名次在指定的書案後落坐。
晉棠目光緩緩掃過下方。
這是他第一次以皇帝的身份擔任殿試考官,感覺頗為新奇。
考生們落座後,禮部官員宣讀殿試規則和考場紀律,晉棠從禦案上拿起早已備好的策論題目,親自宣讀。
晉棠:“今欲使國富而民不困,其道何由?”
題目是關于民生的。
既考察士子們對實際政務的了解,也考驗他們的思路與格局。
題目宣讀完畢,貢士們凝神思索片刻,便紛紛提筆,開始答卷。
殿內只有毛筆劃過宣紙的沙沙聲,偶爾有貢士輕聲研墨,或擱筆沉思。
晉棠坐在禦座上,并未一直盯着下方,偶爾會與身側的蕭黎低聲交換一兩句看法,或是端起茶盞輕抿一口。
陽光漸漸升高,透過高大的殿門灑入,在光潔的金磚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。
時間一點點流逝。
晉棠看着下方那些或奮筆疾書,或凝眉苦思的年輕面孔,心中忽然生出許多感慨。
這些士子便是大昭的未來,他們中的佼佼者,将進入朝堂,成為治理國家的棟梁。
而自己與蕭黎将為他們搭建舞臺,守護這片山河,也守護他們即将出生的孩子,在這片土地上安寧成長。
蕭黎似乎察覺到晉棠情緒的波動,在禦案下悄悄握住了他的手,指尖在他掌心輕輕撓了撓。
晉棠回神,側頭看向蕭黎,對上他深邃含笑的眼眸,心中一片安寧。
他反手握緊蕭黎的手指,十指相扣,密不可分。
殿試的鐘聲在春日的陽光裏,悠悠傳開。
天氣,徹底回暖了。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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